常州，这座江南水城的秋冬，从来都是被羊汤的香气唤醒的。常武之地向有“西乡小河浦河，东乡郑陆焦溪”的民谚，一西一东各成一脉，熬出了常州人数百年的冬日烟火。而东乡这一脉，又以郑陆为宗、焦溪为盛，同根同源却各擅胜场，是常州羊汤版图中最厚重也最鲜活的一笔。

常州地处太湖流域北端，河网交织、滩涂绵延，温润水乡孕育了丰茂水草，也滋养出源远流长的养羊传统。据地方史志载，明清时期常州府境内农户已普遍散养山羊，尤以东部平原、西部丘陵为盛。彼时常州为江南水陆枢纽，往来脚夫和行商众多，秋冬时节江风浸骨，肉铺宰羊后以骨熬汤、以汤带肉，价廉温补，很快在市井流传开来，便是常州羊汤的雏形。历经数百年流变，常州羊汤形成东西分明的两大流派。西乡以小河、浦河为核心，依山傍丘，山羊肉质紧实，熬汤投料足，风味浓烈厚重；东乡以郑陆、焦溪为腹地，平原水网地带草质丰肥，本地小耳朵土山羊食百草、饮清流，肉质细嫩、腥膻气微，熬汤恪守“取本味、重清鲜”的准则，走温润醇厚一路，正契江南饮食“大味至淡”的内核。东乡羊汤之妙，首在食材：山羊昼牧河畔、夜归圈舍，少添人工精料，纤维细密、脂香匀净，熬出的汤色奶亮，鲜而不膻。郑陆与焦溪同处东乡腹地，共享水土馈赠，又因商贸根基与传承脉络不同，生发出同中有异的风味肌理。

若论东乡羊汤的正脉，还得数郑陆。郑陆踞常州东门外，北塘河、申浦河纵横穿境，自古便是东乡水陆通衢。镇上肉铺秋冬宰羊熬汤本是寻常营生，真正让郑陆羊汤扬名立万、成宗立派的，是谈氏家族开创的“炮仗羊肉”一脉。清末民初，谈氏先祖挑着羊肉担走街串巷，现宰现卖，附熬羊汤，因选羊精、用料足，秤平斗实从不短少，渐渐在四乡八里攒下口碑。传到第二代谈仲兴，在郑陆老街开出固定铺面。谈仲兴性子爽利刚直，行事雷厉风行，宰羊熬汤都干脆利落，乡人送号“炮仗”，久而久之，“炮仗羊肉馆”反倒成了正式店名。百余年下来，谈氏手艺代代相传，后辈各立门户，衍生出炮仗羊肉馆、权权羊肉馆、桥头羊肉馆等同源门店，选羊尺度、熬汤火候、配料配比一脉相承，共同撑起郑陆羊汤的金字招牌。其中炮仗羊肉馆历经四代传承，其羊肉烧制技艺2012年列入武进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名录，2018年入选第三批“常州老字号”，如今传人谈旭东执掌门店，守着“传承不守旧，创新不离宗”的家训，让老手艺焕发新生机。

郑陆羊汤的名头，从来不是靠名号撑起来的，全在“真材实料、慢工细作”八个字的古法里。必选本地散养一到两年的健壮公山羊，恪守“当天宰、当天煮”的铁律。宰杀后羊骨逐一敲断，与羊肉一同入冷水浸泡拔净血水，方能入锅。传统柴火大灶慢炖，冷水下锅先下羊骨，大火烧开撇尽浮沫，转中小火慢火吊汤——火大则汤浑，火小则味淡，全凭数十年经验拿捏。香料以白芷、良姜、小茴香等十余味配比，纱布包裹下锅，恪守“增香不夺味”的准则，只做底色不抢戏。汤熬足三个时辰，汤色奶白，香气弥漫。盛碗时码好羊肉、羊杂，配百叶丝与金黄豆渣饼，滚汤冲下撒上青蒜，一碗地道郑陆羊汤便热气腾腾地端到面前。

沿东乡的水网向东数里，焦溪古镇的羊汤，则走出了另一番市井风味。这座千余年历史的古镇，龙溪河穿镇而过，两岸黄石半墙民居错落，明清时期便是武澄锡三县交界的商贸重镇，素有“小上海”之誉。焦溪羊汤与郑陆同属东乡一脉，脱胎于古镇市井繁华，浸透着浓厚烟火气，走出了自己的风味路径。焦溪养羊食羊传统至迟明代已见诸记载，民国时已是声名远播。2008年，焦溪羊肉入选首批“武进十大农家招牌菜”，成为东乡羊肉的代表性名片。镇上羊汤馆多聚于老街两侧，年洪羊汤、蒋记羊肉馆等老字号代代相传，家家都有压箱底的拿手技艺。与郑陆的家族门派化不同，焦溪羊汤更富市井气息，各家自有章法，风味多元。郑陆重古法、守本味，风格统一纯粹；焦溪接地气、随客意，配料更丰富，除标配豆渣饼，还可依客加入粉丝、青菜，汤感更温润。焦溪羊糕最负盛名，羊肉与原汤凝为一体，切片晶莹如琥珀，入口酥香鲜润，既是年节大菜，也是走亲访友的上等伴手礼。

味道好不好，终究要落进碗里、落到舌尖。端一碗郑陆羊汤上桌，汤色温润莹白，清透不浑，表面浮着一层薄匀的金黄羊油花，热气裹着淡香袅袅升起，沉稳醇厚的羊肉原香，闻着便让人周身发暖。先抿一口热汤，入口是纯粹的羊肉本味，醇厚不腻，鲜爽清透。暖意从舌尖漫过咽喉，落进胃里，再顺着血脉漾开至四肢百骸，浑身寒气随之散尽。东乡羊汤的妙处正在于此：不似北地羊汤浓烈厚重，全程以盐定味，极简调味，所有鲜香都来自食材的自然交融，看似清淡，实则回味悠长。再食羊肉，片得薄厚均匀，细嫩弹牙，吸饱汤汁后每一口都鲜软入味。羊血滑嫩，羊肠软糯，羊肝绵密，各有层次。最妙的是标配豆渣饼，吸足羊汤后软润蓬松，咬下去汤汁在齿间散开，豆香与羊香缠在一起，朴素却惊艳，是东乡羊汤独有的标识性滋味。

喝羊汤自有讲究，须趁热入口，边吹边抿，直喝到额头微沁薄汗、通体舒泰，才是最到位的状态。老食客更有“喝头汤”的执念，每日凌晨开锅的第一锅汤，汤头最浓，鲜味最足。早年农人干完早活，进店叫一碗羊汤就着二两白酒，解乏暖身；如今约上三五亲友，一碗羊汤配一碟白切羊肉、一盘水晶羊糕，便是冬日里最踏实的烟火满足。

从明清市井肉铺的随锅熬汤，到清末民初挑担走巷的叫卖营生，再到如今的百年老店、非遗名录，郑陆与焦溪的羊汤走过了数百年烟火岁月。它从来不是珍馐大菜，不过是江南市井间最寻常的冬日暖食，却藏着一方水土的馈赠，藏着世代传袭的匠心，藏着寻常百姓的细碎幸福。如今每入秋冬，羊汤馆的热气便漫过街巷。本地老食客日日登门，周边县市的食客也专程驱车赶来，就为这一口传承百年的地道本味。许多在外打拼的东乡子弟，回到家乡的头一件事，便是钻进熟悉的羊汤馆。那氤氲热气里，藏着童年冬夜父亲揣回家的半碗热汤，藏着年关全家围坐的腾腾笑语。一碗热汤落肚，一路风尘与满身疲惫，都化在了融融暖意里。

北塘河的水静静流淌，龙溪河的风依旧温润。郑陆老店守着百年家学，焦溪古街飘着市井鲜香。这一碗羊汤，熬进的是江南水乡的水土浸润，是代代相守的匠人初心，也是刻进常州人骨血里的冬日温情。北风又起，老锅正沸，人间烟火，最暖人心。

（本文发布于2026.10.22“学习强国江苏学习平台”，作者为常州市文化艺术研究所  周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