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水润，万物有灵。若论常州风物之沉厚者，必言青鱼。一尾青灰，潜行于河网湖荡，其貌不扬，其性沉稳，却跃上了千年来的诗文笔记，更沉入了常州人岁末年关最温暖的记忆深处。它不是席间最耀眼的珍馐，却是最踏实的念想——正如高晓声先生所言，它是“鱼里的将军”，脚踏实地，肩挑着一方水土的滋味与情义。

一、岁寒•塘祭：一场与时间的静默契约

腊月风寒，武进戴溪的片片鱼塘，却先于人间沸腾起来。凌晨四更，天色如未磨的墨锭，塘埂上已见车灯蜿蜒，光柱劈开浓雾，直直照向那片墨绸般的水面。这不是赶集，亦非抢购，而是一场静默的仪式——人们在等，等水下的将军们整装“出征”。

待到东方既白，渔歌破晓，巨网收拢，平静便轰然碎裂。无数青灰色的健硕身躯翻涌跃动，鳞光映着晨曦，水花溅作碎玉。塘埂上，渔人古铜色的脸庞绽开笑容，那笑意与网中鲜活的碰撞声、岸边引擎的低吼声交织，合成一曲最质朴的丰收交响。不过三两时辰，数万斤青鱼便各寻归宿，塘水复归平静，仿佛一场盛大演出的谢幕。

这场景，颇具古意。宋代梅尧臣有诗云：“寒潭缩浅濑，空潭多鲌鱼。”虽非指青鱼，然捕鱼之欣喜，古今一同。在分秒必争的今日，甘愿以数小时守候一尾鲜鱼，这等待本身，便赋予了食材超越物质的价值。那是对自然节律的遵从，是对传统滋味的忠诚，亦是对一段慢时光的珍藏。

二、文心•铁骨：被笔墨锻造的“将军”魂

青鱼之所以能超脱俎庖，成为文化意象，少不了文人墨客的点化。常州籍大家高晓声先生，便为它作了一幅入骨的“精神肖像”。

在他笔下，青鱼“沉稳厚实”，“深居简出，极少露脸”，是“熙熙攘攘的鱼类世界中最耐得寂寞的一个”。即便身陷罗网，亦不慌不躁，“决不像黄鳝、鲢鱼那么轻浮”，反而如生根般沉着，凭一身“牛脾气”与人力抗衡。这哪里是鱼？分明是位不尚空谈、埋头苦干的“实干家”，是忍得住寂寞、扛得起重担的“将军”。先生更以童年亲历，点染其灵性。大旱之年，河床毕现，他竟在干涸的河底捉得一尾四斤多的青鱼，自觉“变成了大人”。乡人却道，青鱼有灵，早知干旱，多已遁入江海。这朴素的民间想象，让这水族在踏实之外，又添了一分先知般的静默与神秘。

尤为精妙者，先生将其笔下经典人物“陈奂生”的外号，唤作“投煞青鱼”。此号源于青鱼产卵时需借急流奋力冲刺的习性，形容其一心向前、不计后果的“拙劲”与生命力。先生为其辩白：“青鱼仅因产卵而被贬为‘投煞’，却是冤枉。”一句辩护，饱含对一种原始生命力的深刻理解与温柔包容。于是，青鱼从盘中餐、水中物，跃升为一种承载着地方性格与文化隐喻的精神符号。

三、四载•本味：光阴为釜，活水为薪

常州人所钟爱的，尤以“戴溪青鱼”为尊。这份尊荣，非凭空而来，其首重者，在于“时”。

一尾戴溪青鱼，从细若游丝的鱼苗，长至十斤上下的丰腴体态，需历经整整四轮寒暑。四年，足以让世间诸多潮流兴起又湮灭，而它只在清流活水中，默然进食，缓缓成长。这以“年”为刻度、不可压缩的生命历程，本身便是一道天然屏障，摒弃了浮躁与速成，只接纳与时光同行的耐心与诚意。古人云“大器晚成”，戴溪青鱼，可谓“大味晚成”。食客入口的每一丝鲜嫩，都浸润着四度春秋的日精月华，是为这份“慢”支付的最高敬意。

其味之基石，在于“水”与“食”。青鱼本名“螺蛳青”，以螺蛳为天然饵料，天生一副能嚼碎坚壳的“铁齿铜牙”。养鱼人未改其志，不惜重金定制专用高蛋白饲料，誓要守住那口传承的“鲜”。明代《鱼经》有载：“饲之得法，其味乃珍。”戴溪人的“得法”，便是这近乎执拗的坚守。活水养殖，“三池两坝”的生态循环系统，更是以现代智慧守护古法品质，让鱼儿始终游弋于洁净之中。袁枚《随园食单》言：“大抵一席佳肴，司厨之功居其六，买办之功居其四。”于戴溪青鱼而言，这“买办之功”与“司厨之功”，大半已凝结于这四年如一日的养育之中。

四、新炊•远香：从水上到云上的旅程

然而，若固守于塘间，青鱼终究只是时令风物。戴溪人的智慧，在于让这位“将军”披上了现代产业的甲胄，走得更远。

深加工，是其点睛之笔。精选硕大青鱼，循古法盐腌，再交付于冬日暖阳与朔风，历时一周，淬炼出风味凝聚、可携千里、能寄相思的鱼干。这一步，恰如点石成金，突破了鲜鱼的地域与时效枷锁，使其化身能行千里的信使，将戴溪之味送至天涯海角。这不仅是物理形态的转变，更是价值的升华与品牌故事的延展。那浓缩的阳光与时间之味，是对核心价值最有力的诉说。

与此同时，电商渠道的开拓，绿色食品、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的认证之路，让戴溪青鱼从一个地方特产，稳步成长为拥有完整产业链与清晰品牌形象的现代农产品典范。它既未丢失传统手艺的温度，又拥抱了现代市场的尺度。

五、余韵•图腾：潜入血脉的江南记忆

寒冬捕起的青鱼，终将游入万家灯火，在厨人的匠心点化下，成就常州人餐桌上的年末华章。

一锅青鱼火锅，汤清如鉴，最能映照其本真之鲜。鱼肉在微澜的汤中轻漾，入口鲜嫩，暖意自舌尖蔓延至心头。一碟五香爆鱼，炸得金黄酥脆，复浸入醇厚酱汁，外酥里嫩，咸甜交织，是唤醒所有年节记忆的开关。一盘红烧划水，取青鱼尾段，以慢火收尽浓油赤酱，烧出颤巍巍的胶质与肥糯嫩肉，是宴席上当之无愧的“将军菜”。

高晓声先生曾略带感慨地提及，如今正宗青鱼尾难得，多以草鱼替代，但他亦寄望于厨艺精进，能模糊这真假的界限。然在常州人的味觉基因里，那份独属于青鱼的、带着河湖气息的沉稳鲜香，是任何技艺都无法完全复刻的故乡密码。它连着戴溪的波光，连着四年的等待，连着文人笔下“将军”的风骨，也连着自己无论走多远，回望时总在心头泛起的那抹温柔涟漪。

一尾青鱼，从《诗经》“鱼丽于罶”的古老咏叹中游来，从高晓声“将军性格”的文学世界里游来，承载着土地的厚赠予时间的契约，最终游成了常州风物志中一个深沉而鲜活的意象。它不仅是自然与人工合作的佳品，更是地方文化在舌尖上的延续与活化。

（本文发布于2026.7.30“学习强国江苏学习平台”，作者为常州市文化艺术研究所  周星）